中國音樂中所展示的情愛與局限
白得雲
從古至今,愛情從來都是藝術創作的其中一個重要主題。當中的原因也不難解釋,因為以愛情為主題的創作,往往能夠讓聽眾在欣賞的過程中,融入自身的個人經歷。能夠感動人心,一個藝術創作已經成功了一半。
不過在中國的傳統音樂當中,對情愛的表達,實際上有幾個特點,也許是大家意料之外的。傳統器樂作品,不論是琴曲、琵琶曲,或者是其他民間合奏樂種的樂曲,實際以愛情作為中軸的作品不多。有的也只是以王昭君、陳杏元等古代仕女為題,或從她們的坎坷經歷,或從宮苑深閨的情感世界中,嘗試表達女子個人對情愛的感懷。傳統音樂當中對情愛的表達,更多是出現在結合文字為載體的體裁中,例如民歌、戲曲、曲藝等形式。
出現這種反差,其中一個原因是器樂演奏在古代文人傳統中的獨特地位。在文人藝術美學為主導的傳統中國音樂世界當中,更注重的是表現人與天地萬物的關係,器樂演奏中所追求的內涵,往往講究天人合一的意境,是個人修養的綜合展示。另一個原因是大多數地方器樂曲種,與民俗與宗教的社會生活環境有非常緊密的關係。在這樣的表演場合當中,大概很難想像要如何表達個人的感情世界。
雖然在戲曲等體裁中,愛情就算不是最常見的主題,也不至於被冷落一旁。但要通過藝術形式表達情愛的世界,往往有很多局限,很多時只能運用比較含蓄的手法來展示個人的內心世界。舉一個大家熟悉的例子,明代湯顯祖《牡丹亭》中的杜麗娘對個人愛情的追求,是建立在一連串細膩的情感轉變當中。對當代的觀眾而言,大概已經習慣了每日電影電視等不同媒體中所追逐的愛情故事。像杜麗娘所展示那種既含蓄的情感,對現代觀眾而言,是需要一種沉澱的心情,才能夠充份體會。
顧冠仁根據《牡丹亭》創作的同名曲笛、雙箏協奏曲,雖然在樂曲段落的編排上,呈現了完整的故事結構,但講到怎樣才能精準地表現杜麗娘的形象,也許需要觀眾們懂得細味作品中細致而含蓄的旋律與樂器色彩變化,才能夠有更加深刻的體會。對習慣了《梁祝》協奏曲這類充滿現代浪漫激情的當代觀眾而言,要欣賞顧冠仁這一首《牡丹亭》,也許真的需要轉換一下心情,才能走進湯顯祖所要表現的世界當中。
大家不要以為含蓄的表達方式,只活在傳統的感情世界當中。1984年的電影《黃土地》當中最耐人尋味的情節,便是村女翠巧遇到八路軍文藝兵顧青的一節。在傳統農村與八路軍的社會政治環境局限下,顧青給翠巧帶來了印象雖然模糊,但卻充滿憧憬的新世界,激發起翠巧最終拋棄舊生活的束縛,踏上決意追求新生活的一步。舞劇《黃土地》根據原來電影的情節而編成,譚盾為該舞劇所創作的音樂,亦採用了大量陝北地區的民間音樂素材。由舞劇音樂而組成的《第一西北組曲》,雖然集中表現了不同的陝北民俗風情,但在熱鬧的腰鼓舞節奏與蒼涼的信天游歌聲裡,觀眾不妨想像一下翠巧內心對生命與愛情的爭扎,又如何隱藏在這些貌似激情的旋律當中。
音樂會以一首《盼》開始,鼓勵我們在疫情中保留信念。另一巧合,是音樂會中演奏的一首琵琶協奏曲,作曲家趙季平剛好便是電影《黃土地》原來的配樂作曲家。採用蘇州評彈素材寫成的《第二琵琶協奏曲》,保留趙季平一向平易近人的電影音樂風,也許在情感上,最接近當代觀眾的情懷。
中樂所展示的感情世界,其實是可以有許多不同的層次。